《罪與贖》 | 作者:赫利‧哈里遜 |
在維斯格星經年不散的雲層掩蔽下,天空中的某處,傳來了一陣越來越響的隆隆聲。太空商人約翰‧加夫一聽之下,頓時把正在說的話打住了。
「這聲音跟你那艘飛船發出的一模一樣。」艾天以維斯格式的固執邏輯說道,一面慢慢地把這念頭在心中碾碎,然後將碎塊徐徐轉動,好讓他能更仔細地察看。「但你的飛船仍停留在你把它降落的那兒。雖然我們現在看不見,但這是毋庸置疑的,因為只有你才懂得怎樣駕駛它。而就算另外有人懂得怎樣駕駛它,那末我們也該聽到它起飛時的聲響,如今我們既沒有聽到,而現在這聲響又確是一艘飛船的發出話,那末這就表示……」
「對,另一艘飛船。」加夫說。他正在沉思出神,也不待艾天以這種維斯格式的累贅邏輯層層推論到底,即自接上了答案……
「你最好先走一步,艾天。」他說:「游水吧,快點兒回到村中,告訴所有人撤回沼澤裏,遠離乾涸的硬地,那艘船將用自動系統降落,降落時若有誰剛巧在下面,將被烤得焦熟。」
這一迫近眉睫的危險,艾天這頭小小的兩棲蛙獸倒是十分了解的。加夫還未說畢,他已把佈滿骨節的大耳朵,像蝙蝠翼似的收疊起來,並且一聲不響地滑到最近的運河中去。加夫踏著泥濘的地面逐步前進,現也以最快的速度在這粘濕的地面奔走起來了。他剛好抵達村外空地的外圍時,天空中的隆然之聲陡然變得如山崩地裂一般,太空船穿出了低壓的雲層,開始緩緩下降。加夫舉起手來遮擋那向下疾噴的烈焰,瞧著那逐漸顯現的灰黑船身,心中正翻騰著複雜的感情。
在維斯格星已將近一整地球年的他,必須極力抑制著心中那種嚮往任何同類伴侶的衝動。當埋藏已久的那一點群體本能,在渴望重投同一族類的懷抱之時,他那商人的頭腦,卻已在盤算利害,權衡得失。這很可能是另一艘商船,如果是的話,他獨佔維斯格星所有貿易的日子將會結束。當然,這可能不是甚麼正當商人,而這也正是他停留在那巨大蕨齒植物的掩護下,並鬆出了槍套中的手槍的原因。
降落的太空船烤乾了方圓上百公尺的泥土。震耳的噴焰隨著熄滅,降落支架重重地壓在龜裂的泥層上。船身的機械部份,因受到久未經嘗的重壓而發出嘎吱的金屬聲響,但不久即安頓下來。四周揚起的煙塵和水氣,亦相繼悠然飄落,並很快便與周遭的濕潤空氣混和起來。
「加夫,你在哪兒?」船上的揚聲器突然響起來。船身的形貌對加夫來說雖不大熟諗,但那粗獷的聲音卻是錯不了的。他面露微笑,朝空地走過去,並把姆指和食指夾在口中,尖聲地吹了一響口哨。一個導向的收音器,從船翼的一系列裝置中冒起,並朝著他的方向轉來。
「息高,你來這兒幹嗎?」加夫向著收音器喊道。
「我正在前往一個有著比這兒遠為宜人的大氣的行星,那兒有一筆很可觀的生意在等著我呢。我在這兒歇一歇,只不過因利成便,送人一程以賺點外快吧了。我為你帶來了友誼呢!一個理想的良伴,一個工作性質與你完全不同,但卻又可能對你的工作有所幫助的人。我本來也很想出來跟你打個招呼的,可是如此一來,我要花上不少時間作衛生隔離。呀!我的乘客要從閘口出來了,希望你不介意幫他搬搬行李。」
至少那不是另一個來爭生意的商人,這方面是毋須憂慮了。但令加夫百思不得其解的是,甚麼人會隻身而且還是單程地來到這荒涼的異域呢?而息高那隱隱帶著戲謔的語氣,究竟又意味著甚麼?他繞到太空船放下了梯級的那一邊,剛好看見一個人在貨艙閘口外,正很費力地提出一個大箱。那人轉過頭來,加夫隨即看到那種神職人員專佩的衣領,他頓然明白到息高的笑意是怎麼的一回事。
「你來這兒幹甚麼?」加夫衝口而出。他雖已極力控制自己,但還是出言疾厲。不過,那人即使有注意到這一點,也沒有當作一回事,因為此刻他正笑容滿臉,並一邊步下梯級一邊伸出手來。
「我是馬太神父。」他說:「『兄弟傳道會』派來的。很高興跟你……」
「我問你,你來這兒幹甚麼?」加夫的聲音已受到控制,顯得沉靜而又冰冷。他知道他應該怎樣做,而且越快越好。
「那不是明顯得很嗎?」馬太神父說,仍一臉和顏悅色。「我們的傳道會集得一筆資金,首次派出聖靈的使節,前往各個外星人的世界,我僥倖被選中……」
「拿起你的行李,返回船上。這兒不需要你,而你也沒有任何可以降落這兒的批准。你將會是個累贅,而維斯格星之上,根本沒有人能照顧你。返回船上吧。」
「先生,我不知你是誰,也不懂你為甚麼要說謊。」馬太神父說。他仍是一派鎮靜,但已沒有了笑容。「但我讀過銀河法律,也熟知這星球的歷史。這兒沒有任何我需要畏懼的疾病或猛獸。這是一個公眾的行星,除非太空測量局改變它的地位,否則我跟你同樣有權逗留在這兒。」
他當然沒錯,只是加夫不願讓他知道而已。他企圖嚇唬他,希望他不曉得自己的權利。但很不幸,他卻知得很清楚。如今只剩下一個不大光采的途徑,而且要趁還有時間,迅速實行。
「返回船上。」加夫嗄叫,聲音中不再掩藏心中的怒火。與此同時,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拔出佩槍,並把那黑洞洞的槍嘴,指著離那神父腹前數吋之處。馬太神父面色變得蒼白,卻是紋風不動。
「你發甚麼神經,加夫!」息高震驚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來。「他付足了旅費來這星球,你沒有權攆他走的。」
「我就是有權。」加夫說,一面舉起手槍,瞄準那神父的眉心。「我給他三十秒。若三十秒內他還不走,我就開槍。」
「我想你定是瘋了,要不就是在開玩笑。」息高氣惱的聲音籠罩著他倆。「如果是開玩笑的話,那是一個很低俗的玩笑。但無論如何,你都是逃避不了的。我和你都是習慣靠嚇唬過活的人,只是我來得比你高明。」
隨著一陣重型滾軸的轉動聲,船上一台遙控的四口徑火炮,慢慢轉了過來,直指加夫。
「聽著!放下你的槍,幫馬太神父搬行李吧。」揚聲器中傳來命令,聲音中帶著一絲挖苦的幽默。「老弟,我雖然很想幫你,可惜卻辦不到。我想也該輪到你跟這位神父好好地談一談了。從地球一路到這兒,我可陪他談了不少呢!」
帶著沮喪的心情,加夫狠狠地把手槍插回槍套裏。馬太神父舉步趨前,臉上重現勝利的微笑。他從長袍的一個口袋中取出一本聖經,並把它舉起,說:「我的兒子。」
「我不是你的兒子!」一陣失敗的滋味湧上加夫的心頭,他能夠說出的,就只是這個本能的回答。他越想越惱,拳頭不覺後拉,到最後,能夠壓制到的,就只是擊出時化拳為掌。然而,這仍使馬太神父重重跌倒地上,聖經的書頁在半空亂揚,最後也栽倒在厚厚的泥土中。
艾天和其他的維斯格人,一直都無動於衷的在旁圍觀。加夫也不理會他們心中的疑竇,轉身逕自步向他住的小屋。但當他發覺這群蛙獸仍一動也不動時,終於忍不住轉過身來。
「一個新的人來了。」他告訴他們:「他需要人們幫他搬帶來的東西。如果他未有地方的話,你們就把那些東西放進那個大儲物倉裏,直至他有自己的地方為止。」
他眼看那群土著蹣跚地朝向空地上的太空船聚集,隨即走進自己的小屋內。為了洩憤,他把門使勁地關上,震得一個窗口的玻璃也碎裂下來。為了進一步消去心中的怒氣,他取出了一瓶一直收藏著的愛爾蘭威士忌,這瓶佳釀是他儲藏中所餘無幾的其中一瓶了,原本是留待有特別場合時才享用的。這一次,特別是夠特別了,可不是他心目中的那類場合。威士忌確實不錯,並部份地消除了心頭那股不悅的滋味。他在想:如果剛才的戰略成功了,那就是付出甚麼代價也是值得的。但他卻失敗了,而在失敗的痛苦之上,還要加上那種做了一些玩笑夾愚蠢的事情所帶來的難受。息高一聲再見也沒有說便飛走了,加夫不知道他會怎樣看待這回事,但肯定他會把這個古怪的故事,帶返太空商人的俱樂部去。不過,那還是留待下次續牌和申請簽證時才再憂慮吧。此刻,他先要跟那傳教士把事情弄清楚。隔著雨外望,他看見這位新的來客正在吃力地築起一個營幕。村內所有人都一排一排地整齊地站著觀看,但正如他所料,卻沒有一個上前幫忙。
當營幕終被建起,而所有箱匣都被移到裏面時,雨已經停了。酒瓶裏的酒這時亦已不見了一大截。藉著酒精的振奮,加夫終於比較能夠提起勇氣,去考慮進行那無可避免的會面。老實說,他也頗為渴望跟那人談談,雖然事情已弄得一團糟,但經過了一整年的孤獨生活,有同一族類的人來作伴總是一件好事。
「有興趣過來共進晚餐嗎?約翰‧加夫」他在一張舊貨單的背面寫道。不過,他也許驚怕得不敢過來?那還談甚麼修好呢?加夫在床底下找了好一會,終於找到一個夠大的盒子,然後把手槍裝了進去。他打開門時,艾天正如意料中的在門外等著,因為今天正輪到他作收集知識之行。加夫把字條和盒子交給他。
「請把這些送交那個新來的人。」他說。
「那新來的人的名字就叫「新來的人」嗎?」艾天問。
「不!不是!」加夫截然地說:「他叫馬太。但我只是叫你帶些東西給他,不是叫你跟他聊天。」
正如以往當他發惱時,那一板一眼的維斯格土著總是佔得上峰的。」你叫我不要跟他談話,」艾天慢慢地說:「可是他卻可能想跟我談談呢。其他人會向我問及他的名字,如果我不曉得他的名……」加夫使勁地把門關上,把艾天的聲音截斷了。但他知道這是無補於事的,因為遲些──一天、一星期或甚至一個月之後──當他再遇上艾天時,這獨白將會在上次終止的那一個音節上,被侃侃不倦的繼續下去,直至這蛙獸的思潮發揮盡至為止。加夫暗暗的在咒罵,一面把開水加到兩份濃縮的晚餐上去,在他儲存的食物中,這是僅存最為美味的兩份晚餐了。
不一會,響起了一陣輕輕的扣門聲。「進來。」加夫道。馬太神父手持裝著手槍的盒子,啟門踏了進來。
「多謝你的好意,加夫先生。對促使你特地派人把這送來的心意,我十分感銘。我不明白在我降落時為甚麼會鬧得這麼不愉快,但我們兩人要是在這星球上好好的相處下去的話,這件事最好還是忘掉算了。」
「喝酒嗎?」加夫問。他接過了盒子,一邊指了指桌上那瓶酒。他倒滿了兩杯,其中一杯遞給馬太神父。「我也差不多是這個意思。但我覺得,我仍有必要解釋一下我方才的舉動。」加夫皺著眉頭盯著酒杯片刻,跟著向對方舉杯:「天大地大,我們好歹也得盡力而為嘛!為「理智」而乾杯!」
「願主與你同在。」馬太神父說,同時亦舉起了杯。
「我不要與祂同在,這星球也不要。」加夫堅決地說。「這正是整件事情的癥結。」他吞下了杯中一半的酒,發出一聲歎息。
「你故意想令我震驚嗎?」馬太神父微笑著說:「你失敗了。」
「我並非故意令你震驚,而是十分認真的。我是一個你們所謂的無神論者,因此所有形式的宗教都與我沾不上邊。而這兒的土著,雖然單純、缺乏文化教養,並且仍處於石器時代,但卻能摒絕了任何迷信或各種神祗觀念,一直健康地平衡地發展至今。我極其希望他們能同樣地發展下去。」
「你說甚麼?」馬太神父蹙起了眉頭:「你是說他們不相信任何神靈,不相信來世嗎?但他們總是要死的……?」
「對,他們終究要面對死亡。不過,在他們心中,那只不過像其他的飛禽走獸一般,塵歸塵、土歸土。他們有雷電,樹木和流水,卻沒有電神、樹妖或水怪。他們的生活沒有被一姓醜陋的鬼神、禁忌或是符咒所左右和束縛。他們是我首次遇到能完全擺脫迷信的原始族類,而他們亦因此而更快樂、更理智。我要做的,就是令這情況維持不變。」
「你要他們遠離天主──遠離救贖?」馬太神父瞪大了眼,難以置信地說。
「不。」加夫道:「我希望使他們遠離迷信,直至他們知得更多。到那時,他們才可以很理智地去思索這個問題,而不致被它所淹沒或甚至毀滅。」
「加夫先生,你竟然把宗教與迷信等同起來,那簡直是對教會的一種侮辱……」
「求求你,馬太神父。」加夫揚起了手,說:「請不要在這兒跟我爭辯神學的問題。我想你的傳道會籌集經費,把你千里迢迢送來,決不是為了說服我這樣的一個人。我希望你接受這一點:我這信念是經過多年的深思而形成的,再多的大學程度的形而上學,也不足以搖動它分毫。我答應不會嘗試說服你──如果你也答應不企圖說服我的話。」
「同意,加夫先生。你正好提醒了我,我這次來的任務,是救贖這些土著的靈魂。我是志在必行的。但我這工作不會干擾到你,為何你要阻止我降落,又用槍來指嚇我,甚至……」馬太神父頓下來,愣愣地盯著酒杯。
「甚至把你推倒?」加夫問,突然皺起頭來:「我也找不著甚麼辯解的藉口,在此我謹向你道歉。那純粹是我的無禮和脾氣太壞。一個人單獨住得久了,便會做出一些沒頭沒腦的傻事來。」他瞧著自己放在桌上的雙手,手背的巴痕和厚繭喚起了一串串的回憶。「就叫它做煩躁吧。從你的工作,你應該有不少機會窺探到人們心靈中較為黑暗的一面,也好應該較為了解動機和快樂這類事情。我一直以來都忙於工作,從未有時間想過成家立室這回事,而直到最近,我也沒有後悔過……也許,外洩幅射的影響使我的頭腦變得沒有以前的那般硬錚錚吧,但我開始感到那些滿身茸毛但卻又像魚類一般的維斯格人,有點兒就如我的親生子女一般,我覺得我有責任照顧他們。」
「我們全都是祂的子女。」馬太神父靜靜地說。
「可是,這兒的子女卻完全想像不到祂的存在。」加夫說,對自己情感中較為柔善一面的外露,突然感到有點兒悒怒。但只瞬間,他卻已忘掉了自我,讓內心深處的感情全盤傾出。他欠身俯前,道:「難道你不明白這是何等重要嗎?跟這些維斯格人共住一段時期,你就會發現,他們那純潔而又快樂的生活,就正如你們常常談及在未有原罪前的那種狀態。他們從生活中得到真正的歡樂──卻沒有令其他人痛苦。碰巧他們所住的這顆行星既荒涼又貧脊,所以才沒有機會超越石器時代的文化。但在心靈上,他們絕對比得上我們──也許甚至尤有過之。他們全都學會了我的語言,因此我可以很輕易地把他們想知的東西告訴他們。知識和知識的獲取,為他們帶來真正的滿足。有時他們會令人不勝其煩,因為對每一項新的事物,他們都要明瞭它跟其他萬物的關係。但他們越學得多,這個瞭解的過程便越快。有朝一日,他們在各方面也會跟人類並駕齊驅,甚至迎頭趕上。只要──你可以幫幫我嗎?」
「我當會盡我所能。」
「不要干擾他們。就算真的要教導他們,也只教歷史、科學、哲學、法律……任何將會幫助他們日後面對這浩瀚宇宙的眾多面貌──一些他們以前從未察覺的面貌──的課程。但請不要以你的憎恨、痛苦、羞恥、罪疚及懲罰等等來迷惑他們。誰能預計那會帶來甚麼不良的影響……」
「加夫先生,你是在肆意侮辱!」神父霍地站了起身。他灰白的頭頂,還不到對方這個粗壯的太空商人的下巴。然而,他堅決地捍衛著自己的信仰,卻顯得毫無懼色。這時,加夫亦已站了起來,也是毫不妥協的一副樣子。他們含怒而視,就像人類歷史上屢見不鮮的對峙一樣,各自為著本身確信的真理而不肯讓步分毫。
「你的那一套才是侮辱!」加夫高聲道:「你們那種難以置信的自以為是的心態!你們那套以訛傳訛、東拼西湊的神話教條,與仍然作弄人間的其他千百種教條,在本質上有甚麼分別呢?你們以為它除了擾亂這些清新的心靈外,還能做些甚麼呢?你難道不明他們信奉真理,而從未聽過一個謊言?他們完全未受過鍛煉,不知道其他族類心靈的思考方式,可能與他們的全然不同。你就饒過他們吧……?」
「我會依照主的意旨行事,加夫先生。在這兒的是主的兒女,他們有靈魂,我不能推委責任,我要為他們帶來主的道理,使他們能得到救贖,進入天國。」
馬太神父啟門時,一陣狂風把門吹得敞開。他的身影在暴風雨的黑夜中湮沒,大門被風吹得格格作響,大點大點的雨滴更隨風撲入屋內。加夫上前把門關上,皮靴在地板上留下泥濘的鞋印。他在關門前,見到門外的艾天,仍耐心地和毫無怨言地在風雨下等待,為的是希望加夫也許會停將下來,授予他一些他所擁有的奧妙而豐富的知識。
打從那天起,就像一種默契一般,加夫和馬太神父兩人再也沒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情。過了數天的孤寂後──明知對方近在咫尺使這孤寂更加難受──兩人開始小心地在一些無傷大雅的話題上交談。加夫靜靜地收拾和安放好他的貨物,但卻不願意向自己承認:他的工作經已完成,並可隨時離開維斯格。他從這星球上搜集了不少藥材和植物品種,應可賣得一個可觀的數目。而「維斯格手工藝」則更會在銀河系的上流藝術品市場中引起哄動。在他未抵維斯格之前,這兒的工藝製作很是有限,有的只是一些以尖石擊琢而成的木雕。他抵達後,只是從自己攜來的物品中,挑了一些普通的工具和金屬材料,借給這些土著使用。不出數月,他們不單學會了怎樣運用這些新素材,而且將他們固有的傳統美術──一些最為奇異、卻也最為美麗的設計出溶匯到這些新材料中去,製作出前所未有的工藝瑰寶。加夫只需把這些工藝品在市場上推出,先製造一股基礎的需求,然後再回來搜集下一批供應。這些維斯格人要交換的,就只是書籍、工具和知識。加夫深信,憑他們的努力不懈,這一族類必定有一日能爭取到「銀河聯邦」中的一席位。
這是加夫一直以來的想望。但一股蛻變之風正吹襲環繞著他的太空船而建設的這個小村鎮。他再也不是村內注意力的中心及談論的焦點。想到自己地位的殞落,加夫不禁苦笑。認真而用心的維斯格人仍然輪流充任「知識收集員」,但他們對枯燥事實進行記錄的平淡,與環繞著馬太神父的那股信仰旋風的戲劇化,形成了強烈的對比。
加夫要維斯格人以工作來換取書籍或是工具,馬太神父卻是無條件的贈予;加夫企圖逐步授予知識,把他們當作聰明但不懂事的孩子般看待。他希望的是循序漸進,踏穩了一步後才踏出第二步。
馬太神父卻把基督教所代表的一切美好東西,一股腦兒帶到這些維斯格人的跟前。他所要求的工作,就只是興建一所教堂,作為膜拜和學習之所。越來越多的蛙獸從茫無邊際的沼澤曠野湧現和匯聚,只數日間,在縱橫交錯的樑棟支撐下,教堂的上蓋經已安好。每天早晨,廣集的群眾只敷衍地修築一下外牆,跟著即蜂湧入內,聆聽宇宙中最令人振奮、最統攝一切和最為重要的事實。
加夫從沒有告訴這些維斯格人他對這一熱潮的看法,主要因為從沒有人問過他。自尊心和風度阻止他找著一個願意傾聽的土著來訴說心中的苦惱。若是艾天當值的話,也許他會說出來。艾天是所有蛙獸中最聰明的一個。可是自馬太神父抵達那天,艾天便已調了更,而加夫一直也未有機會跟他詳談。
因此,過了十七個比地球日長三倍的維斯格日,當加夫用過早點,發覺門前來了一個代表團之時,他實在頗為驚訝。艾天是代表團的發言人,他的嘴巴微張,而其他很多維斯格人亦張開了嘴,有一個甚至像在打呵欠似的,清楚地露出了兩排銳利的牙齒和紫黑色的喉嚨。這些嘴巴令加夫醒覺到這次聚會的嚴重性:他懂得蛙獸的這個表情,張開的嘴代表強烈的感情,至於那是快樂、哀傷還是憤怒,他則永不能弄清楚。
這些維斯格人平時是不易激動的,因此他缺乏足夠的觀察來斷定張嘴的確切含意。但此刻,他卻被張開的嘴巴重重圍著。
「你可以幫幫我們嗎,加夫?」艾天說:「我們有個問題。」
「我會回答你問的任何問題。」加夫說,心中不無一點疑竇。「是甚麼問題呢?」
「上帝存在嗎?」
「你所謂上帝,指的是甚麼?」加夫反問。他應該怎樣告訴他們呢?
「上帝是我們的天父,祂創造我們,保護我們。我們有危難時祈禱以求祂的幫助,如果我們得到救贖,便可以進入……」
「夠了,」加夫道:「你們所說的上帝並不存在。」
所有蛙獸,包括艾天,此刻都裂開了嘴。他們呆呆地望著加夫,思索著他方才的答案。如果他不是認識他們這麼久的話,那一排排淡紅色的牙齒將令加夫不寒而慄。有一剎那,他懷疑這群土著是否已被徹底洗腦,而把他看成一個持異端邪說的危險人物。不過,他隨即棄置了這個念頭。
「謝謝你。」艾天說。一群蛙獸徐徐轉身離去。
雖然這是一個清涼的早晨,加夫卻發覺自己在微微沁汗,不禁為之一怔。
他的答案所引起的回響,很快便即出現。那天下午,艾天再次來找他。
「你來教堂走一趟好嗎?」他問:「我們以往所學習的東西,不少雖然頗為艱深,但卻仍比不上如今我們面對的這個問題。我們需要你的幫助,我們希望聽到你和馬太神父一同發表意見。因為他說他那一套是正確的,而你卻說另一套是正確的,而兩者卻不可能同時是正確的,我們一定要找出誰是誰非。」
「好,我當然會來。」加夫道,一邊按捺著心中陡然而生的興奮。他甚麼也沒有做,這夥維斯格人卻自動找上門來。也許還有一線希望使他們擺脫這副枷鎖也說不定。
教堂裏十分悶熱,聚集在內的維斯格人之多,使加夫有點愕然。他從未見過這許多的維斯格土著聚在一起。他再定神一看,發現到處都是張開了的嘴巴,而馬太神父則坐在一張滿佈書籍的木桌後,看來不大高興。但他瞧著加夫進來,卻是不發一言。加夫於是首先開腔。
「我希望你明白這是他們的主意,是他們主動找我到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,」馬太神父有點無奈地說:「有時他們的確十分頑固。不過,他們勤於學習,而且正致力相信上主,這是最重要的。」
「馬太神父和商人加夫,我們需要你們的幫助。」艾天說:「你們都懂得很多我們從未知曉的東西。你們必定要幫我們認識宗教這回事,我們發覺這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。」加夫想插嘴,但隨即改變主意。艾天繼續道:「我們都讀了馬太神父帶給我們的聖經和其他的書籍,有一點是很明顯的──我們大家討論過,都一致同意──這些書籍跟商人加夫給我們的很不一樣。商人加夫的書,揭示出一個我們從未見過的壯麗宇宙。但我們都很小心地翻開過了,上帝在這個宇宙中既不需要亦不存在;相反,在馬太神父的書籍中,上帝無所不在,而且是萬事萬物的因由。這兩套觀點,必有一套正確而另一套是錯誤的。我們不知道宇宙為甚麼會照某一套而存在,不過,我們若能分清那一套是正確的,也許會慢慢明白。上帝若不存在的話……」
「祂當然存在,我的兒女。」馬太神父以宏亮的聲音激動地說:「祂是我們在天國的父親,祂創造了我們……」
「那麼誰創造上帝呢?」艾天問。教堂內竊竊的細語頓然停下來,每一個維斯格人都熱切地瞧著馬太神父。馬太神父在眾目注視之下,身子欠了一欠,但隨即帶著微笑道:「沒有誰創造上帝。既然祂就是造物主,祂是自有的……」
「如果上帝可以自有,那麼宇宙本身為甚麼不可以自有,因而毋需任何造物主呢?」艾天很急速地說。顯然,這個問題的答案太重要了。馬太神父以無比的忍耐,緩緩地回答。
「答案若是有如你們想像中那麼簡單就好了,我的兒女。但就算是科學家亦對宇宙的起源眾說紛紜。他們在不停猜測。但我們這些得到啟示,親身看到真理的光的,卻毋需猜測──我們知道!我們到處都可以見到造物的奇蹟。試想想,沒有造物主,又那來造物的神奇呢?而這造物主就是祂,我們的父親,天國裏的上帝。我知道你們仍然懷疑,這是因為你們有靈魂、有自由意志。但是,答案是簡單的:只要有信德。這是你們唯一需要的東西。相信吧!」
「沒有證據的,叫我們怎樣相信呢?」
「如果你們仍然看不出整個造物就是祂存在的見證,那末我告訴你們,相信並不確要證據,需要的就只是信德!」
教堂裏響起了一片混雜的聲音,更多的維斯格人嘴巴敞開,他們企圖將馬太神父所說的東西逐一分析,在這滔滔雄辯中找出可信的真理。
「加夫,你可以告訴我們嗎?」艾天問道。他的聲音使四周兀然靜下來。
「我可以告訴你們如何以科學的方法去檢驗一切──包括科學本身──從而找出一些能判斷任何命題的真偽的途徑。」
「我們必須這樣做,」艾天說:「我們也達到了同樣的結論。」他手持著一本厚厚的書,四周的聽眾紛紛點頭。「我們照馬太神父的指示研讀聖經,終於找到了答案。上帝要向我們行使一個神蹟,從而證明祂是眷顧我們的。有了這個顯示,我們將認識祂,追隨祂。」
「這是狂妄驕躁的罪過!」馬太神父說:「上帝毋需任何神蹟來證明祂的存在。」
「但我們卻需要!」艾天叫道。雖然他不是人類,但發音中那股殷切的要求,在人類的耳朵聽來,卻仍明顯不過。「我們在聖經裏讀過不少神蹟,例如五餅二魚、把水變酒……等等。它們通常都只是為了很小的事情而作的。但如今祂只需要作一個神蹟,我們整個星球的人民便將投入祂的懷抱──整個世界對祂膜拜、對祂讚頌。馬太神父,你不是說過這是何等重要的事情嗎?我們商量過了,發覺只有一個神蹟是最貼切、最合適的。」
一瞬間,加夫對這神學爭辯的煩厭頓然一掃而空。他只怪自己一直沒有認真地細察事情的發展,否則他一早就該知道會發展到這個地步。他清楚地看見艾天翻開的那一頁聖經上的插圖。事實上,他未看前即已猜測到會是那一幅圖畫。他慢慢地從坐椅上站起,假裝在欠欠身子的模樣,然後轉過頭來,向著坐在他身後的馬太神父說:
「聽著!」他低聲道:「立刻從後門離去,盡快返回船上。我會在這兒拖延著他們。我想他們不至於會傷害我的。」
「我不明白……?」馬太神父驚訝地眨著眼,不明所以地問。
「快跑吧!傻瓜!」加夫從牙縫中併出低呼:「你難道還不明白他們所指的是那一個神蹟嗎?試想想:是那一個神蹟令基督教深入人心,流傳於世的?」
「不!」馬太叫起來。「不可能的!那是不可能的……!」
「走吧!」加夫叫道,一邊把馬太從椅上揪起,並用力把他推向教堂的後門。馬太神父蹌踉地跨出了幾步,接著打住並轉過身來。加夫欲再趨前,卻已經太遲。這些蛙獸雖然個子矮小,卻是人多勢眾。加夫拳頭一揮,把艾天打得倒回那群蛙獸中去。他極力走向馬太那兒,但其他的蛙獸已一湧而上。他左右揮拳,但就像徒手與海浪搏鬥般無效;那些毛茸茸和帶著濃烈氣味的身軀迎面撲來,把他完全淹沒。不過,直至他被捆縛起來為止,他仍一直奮力戰鬥;而就在他被縛後,他仍繼續掙扎不已,一群蛙獸迫得朝他的頭猛擊,直至他安靜下來。接著,他被拖到教堂外邊的空地,在雨中,他所能夠做到的就只是橫臥著,一邊看一邊咒罵。
當然,這些維斯格人是出色的工匠,故此所有東西都依足聖經上那幅插圖的每一細節複製出來;有穩穩地固在小丘上的十字架、有閃閃發亮的釘、當然還有那重重的鐵鎚。馬太神父被脫光了衣服,腰問只圍上了一幅事先被細心地覆褶好的布塊,隨著一群蛙獸的帶領,惘然地步出教堂。
他瞧見那十字架時,差點兒暈倒下來。但他隨即昂起首,挺起腰,準備以行動來貫徹他一生所篤信的真理。
可是,這不是一件輕易做到的事情。就是在旁觀看的加夫,也感到無比的難受。只把「救世主被釘十字架」當作一個故事,在柔和幽暗的光線下,看著那雕像優美的胴體而默默祈禱是一回事;但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,赤裸著身軀,被粗糙的繩索高高地吊在橫木上,緊縛的繩子深深地陷到肉中,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。還有的是那尖銳的鐵釘被小心地安放在手心的嫩肉上;那鎚子被緩緩提起,隨即以雕匠般既準且狠的手法,猛力地撞擊在釘子上,接著傳來了骨肉碎裂之聲……。
然後是那慘嚎!
很少人是天生的烈士,馬太神父正不是這少數中的一個。鐵鎚首次擊落之後,他緊咬的牙齒立時把下唇咬出血來。跟著他嘴巴狂張,頭猛地向後仰,自喉嚨深處發出恐怖的呼號,劃破了四周浙瀝的雨聲。這呼號在那群圍觀的土著身上,引起了一種無聲的回響,因為那種令這些維斯格人激動得張開嘴巴的情緒,現正撕噬著每一個維斯格人的身體;一個個殷紅的嘴巴朝著十字架急速地張合,像在反映著受刑者的無限痛苦。
也還僥倖,馬太神父終於在最後一口長釘插進體內時暈倒過去。鮮血從併裂的傷口直流,跟雨水混在一起,變成了淡紅色的小溪,最後大滴大滴地從他的腳尖淌下,就像在把這遠方來客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帶走。此刻,就在這愁雲慘霧瀰漫的時刻,加夫則在飲泣掙扎和頭痛中昏厥過去。
他在自己的儲物間中悠悠醒來。四周漆黑一片。在黑暗中,有人正在替他割斷身上的繩索。屋外,雨勢出稍歇,但雨水仍到處簌簌地濺滴著。
「艾天。」他說。除了他外,不會是別人。
「是,是我。」一個不發自人類的聲音細細地回答:「其餘的人都在教堂爭論著。列爾被你打破頭蓋後死了,艾儂的情況則仍然很壞。一些人說連你也要釘十字架,看情形這只是遲早的問題。也許用石塊扔擊頭部至死也說不定,他們從聖經中找到一段,其中說……」
「我知道,」加夫感到無比的疲怠:「『以牙還牙,以眼還眼』嘛!祇要你開始尋找,你會在聖經裏找到很多這類的東西。一本妙不可言的書籍。」他的頭痛得像要裂開一般。
「你必須立即離去,趁其他人不注意時溜返船上吧。血經已流得太多了。」
艾天道,聲音中充滿一股從未有過的倦意。
加夫試圖站起來,他把頭抵著木牆,直至昏眩的感覺完全退卻為止。「他死了。」他作為事實而非詢問地說。
「是的,就不久前。否則我也不能過來看你。」
「而且下葬了。當然,否則他們也不會想到我身上來。」
「對,下葬了!」這個外星人的聲音中隱隱帶著激動,有點兒像死去的神父的語氣:「他先被下葬,然後才光榮地升天。聖經中是這樣寫的。馬太神父必然會因事情如此發展而感到高興……」末了,語調就如人類的吮泣聲。
加夫痛苦地朝門口走去,一路倚著牆沿以防倒下。
「我們做對了,是嗎?」艾天問,卻得不到答案。「他會升天的,加夫,他會嗎?」
加夫已到了門口。明亮的教堂傳來充足的光線,使他可以看到自己破損而染滿了血的雙手緊扶著門框。艾天的臉龐漸漸游近,加夫感到他那長滿銳利指甲的雙手牽著他的衣衫。
「他會復活的,是嗎,加夫?」
「不,」加夫說:「他將永遠在你們把他埋葬的地方躺著。沒有任何事情會發生,因為他已死了,而且永遠不會復生。」
雨水在艾天長毛的身上淌流。他的嘴張得不能再大,就像向著黑夜尖叫。他費了很大的勁才能再次說話,那是用一種異域的語言吐出的異域心聲。
「那麼我們不會被救贖?我們不能變得純潔?」
「你們原來就是純潔的,」加夫哭笑交雜的道:「而這正是最可怕、最可恥和最可悲的一點。你們本來純潔,但如今卻變成了……」
「……兇手。」艾天說。雨水從他低垂的頭淌下,一直掉到黑暗中去。
<作者簡介>
哈利‧夏理遜(Harry Harrison),多才多藝的美國科幻作家。一九二五年生。一九五一年發表首篇科幻著作。一九六六年發表的「讓開!讓開!」是有關人口爆炸的經典科幻作品,後來更被拍成電影「人吃人」。夏氏先後創造了科幻小說中兩個占士邦式的英雄人物:賭徒基遜‧甸艾以及大盜「不銹鋼老鼠」。有關他們的作品,受到了廣大讀者的歡迎。
以上摘自《最後的問題──西方短篇科幻小說精選》,李偉才編譯,香港「山邊社」出版。
背景音樂:"Fellowship",取自創世紀7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