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渴望遇見一個對手 | 作者:張曉風 |
但是你看過怒放的春花嗎?他們是自由的-卻又是順從地照著時序的指揮棒而榮枯。
你仰望過漫天的繁星嗎?他們是自由的-卻又是沿著億萬年不變的軌跡而轉移。
你羡慕卷雲裂岸的驚濤嗎?他們難道還不夠自由嗎?-雖然他們受制於月圓月缺的法則。
其實,一切的自主皆有秩序,人可以不斷突破刷新跳高的紀錄,但仍然為地心引力所限,地心引力使我們不自由嗎?沒有地心引力才是可怕的事。
自由和秩序之間原來有著這麼微妙的均衡。
事實上,自由本來是每一個人生而有之的禮物,除了我們自己,沒有人能剝奪我們內在的自由。
耶穌曾告誡猶太人說:
「凡犯罪的,就是罪的奴僕。」
耶穌又說:
「你們要曉得真理,真理必使你們得到自由!」
今天,有越來越多年輕人爭取抽煙的自由--其實,他們不知道自己竟因此喪失了不抽煙的自由。
在美國,甚至有人遊行要求吸毒的自由--為什麼他們學不會去珍惜「不吸毒、不被毒癮控制」的自由?
我們拚命去追求那些自以為可以使我們自由的事,但漸漸的,我們現在自己帶上了更沈重的枷鎖。
對我而言,大自然的秩序和法則是可以欣然同意的,服膺一個法則並不可恥。
同樣的,成為一個其督徒並沒有喪失自由,有如魚找到了水,羽翼鼓向風,所尋到的是更豐富廣泛的自由。
而且,和你相反,我一直渴望在唯我獨尊的孤絕狀態中尋找一個對手,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。
當我們尋找一個配偶,我們豈不是希望遇見一個令我們傾倒的人嗎?像紅樓夢中的賈寶玉初遇黛玉,擲在地下--他的自我消蝕了......。
當我們彈琴,我們是企圖將十指的切切深意,交給一雙因慕音樂而空虛多年的耳朵。
當我們生養子女,或是作育學生,我們渴望完成一個更完美的我,像一隻火鳳凰從另一隻鳳凰自焚的灰燼中熒然騰起。
甚至當我們與敵人交鋒,像莎士比亞的「考利歐雷諾斯的悲劇」(The Tragedy of Coriolanus)中的英雄考氏,他也多麼願意遇見一個棋逢對手的英雄如特勒斯奧菲地阿斯(Tullus Aufidius)啊!
為什麼你恐懼於遇見一位神明呢?一個人在人間遇不到令自己傾倒的同性或異性是悲傷的ㄝ,一個人在歷史中碰不到使自已歎服的典型是寂寞的,而一個人在茫茫宇宙中找不到令自己心折的神明是淒涼的。
我儲存我的自我,如在玉瓶中儲存馥郁的香膏,我珍惜其中每一縷芬芳,但我真正渴望的是遇見一個值得的對象,我願一擲而碎,為對方而豪華的傾命一番。
至於說到強壯和勇敢,有什麼探險比基督徒的探險更驚心動魄呢?一個人出發去探索自己的心靈是需要勇氣的,站在危崖上俯望淵黑險惡的大澤,面對內心深處的龍潭虎穴而執意殺虎斬蛟的人,是必然有其英雄氣質的。
敢於自剖的人並不怯弱,敢於自責的人並不是畏縮,敢於承認上帝是上帝的人並不自卑。因為上帝是這樣好,宇宙是這樣好,把自己交給上帝正像把自己交給空氣,你整個在他裏面,卻又沒有一點壓力。你呼吸祂、吐納祂,祂在你裏面,卻又沒有掠奪你一絲一毫。
我所未能盡的意留待你自己去經歷。